赤脚走在田埂上

2019-10-09 11:48:53来源:城市金融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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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个人的童年,最好是在乡村度过。因为与大自然疏离,城里的孩子是没有完整的童年的。  我家住在小镇尾,邻居中半数是农民,开窗就能...

  一个人的童年,最好是在乡村度过。因为与大自然疏离,城里的孩子是没有完整的童年的。

  我家住在小镇尾,邻居中半数是农民,开窗就能看到农田,出门几十步就到了田埂。这是我的福分。

  在乡村,你是不好意思睡懒觉的。有鸡啼呢,有鸟鸣呢,有那么多门轴吱吱嘎嘎的声音呢。

  公鸡都是天生的美声歌手,乐谱大同小异:“喔喔喔……”有的把第二个音节拉长,有的把第三个音节拉长,有的在绵延的尾音之后再来一个短促的装饰音,听起来挺花哨。鸡鸣分段落,五六声为“一遍”。春天的时候,鸡叫三遍,天就亮了。夏天是四遍,冬天要叫八遍才天亮。

  鸡鸣只是开场锣鼓,乡村晨曲的主演是各怀绝招的鸟。鸟鸣大多只一两个字,最多为一个短句,却经得起无数遍的重复。听的人永远不嫌闹,不嫌烦,就觉得宁静,觉得朗润。大概鸟也有方言,有一种鸟用吴语一遍又一遍追问:“几——个,几——个?”有一种鸟一天到晚叫“滴滴水儿,滴滴水儿”,句末那个“儿”一带而过,一大半粘在“水”上。

  最有江南水乡风味的是布谷鸟。布谷鸟来到江南时,正是初夏。农家大多新换了蒲草编的席子,很是清香,我家也是。布谷常常进入我初夏的梦境,一声,又一声,然后我就醒了,可布谷声没有中断,还在鸣叫。鸟鸣是唯一能进入梦的声音。这是我少年时代的一个发现。

  就这样,在鸡啼之后,乡村的日子就像一枚新鲜的蛋,被鸟的喙一点一点地啄破了壳。

  年长的农人起得早,披了一件衣裳就走到了田埂上,用眼睛望望天,用脸颊辨辨风向,用鼻子闻闻风里有没有雨的味道。他们很响亮地咳嗽,是和庄稼打招呼呢。

  田野的那边有一些树,有些乳白的或者淡蓝的雾,一缕一缕袅袅地流淌。好多鸟鸣就是从那边传来的。如果有人大声地咳嗽或者大幅度地动作,会短时间中断鸟的鸣啭,可见鸟们一直是注意着人的。

  在母亲的督促下,我一度坚持过晨练,就是一早起身在田野里忽疾忽徐地跑。母亲说,田野里的“卯时风”能洗肺清脑。更重要的是能接“地气”。“地气”不是空气,看不见,摸不到,真有吗?母亲说,早年间,有人得了“黄病”,郎中就教他去“踩露水”。病人头遍鸡叫就起床,赤脚去有草的田埂上走,“千年的莲子,万年的草根”,地气就从涌泉穴进了人体,比吃药还灵呢。许多年后,我到城里工作,住在楼上,母亲常常叮嘱我别整天待在楼上,要多下楼去泥地上走走坐坐,说接不上“地气”会生病的。

  地气暖了,油菜花开了,开得浩浩荡荡、轰轰烈烈。蜜蜂出动了。田野里充满了嗡嗡嘤嘤的声波。声音是由无数细小的声音组成,又经过无数对翅膀的搅拌,颤颤地,听着耳朵深处有一种微微的痒,鼻腔里又灌满了甜甜的花香,就想打几个响亮的喷嚏。喝饱蜜的蜂不够灵活,不小心就被男孩子一巴掌拍趴在地上。男孩捡起蜜蜂,把鼓囊囊的下半截扯下来,伸出舌头去乱舔——哈,真甜!虽然身首异处,蜜蜂还是能用它的毒针螯你的嘴唇。

  小田埂人迹罕至,野趣天成。这里是小草和野花的世界,也是孩子们的乐园。女孩子提个小篮子来这里挑野菜,一不小心就能挑到小半篮。男孩子来这里是为的割猪草或者割羊草,草是当饲料的,也得大概挑选一下。马绊筋太老,三棱草和鹅儿不食草有小毒,不要。最好的饲草是酱板头草,因叶片状如马的牙齿,大名马齿苋,茎叶都肥嘟嘟的,是猪草中的上品。浆麦草的叶片像麦叶,富有浆汁,有一种好闻的清香,是农家做青团子的颜料。

  蛙声在田野上响起来。都说蛙声如鼓,其实蛙声更像庙宇中僧侣集体的诵经声。蛙声是属于稻田的,麦子听了心里就有点着急,一急就黄了脸,熟了。“稻要养,麦要抢”,麦子很快就登场了。

  割掉了麦子,农人们猜想田地有点累,就让田地休闲几天,晒晒太阳,吹吹野风。有的小孩子就把他们家的鹅赶来了。因为田里有麦茬,鹅走路时摇摆得厉害。它们感兴趣的是那些青嫩的小鹅草,还有人们不小心遗落的麦穗。它们“江江”地叫几声,对扎脚的麦茬和捡麦穗的人表示不满。它们不怕人,更不怕小孩子。老人们说鹅的眼睛特别,会将事物缩小,人在它们眼里只有一尺来高,所以根本不用怕。

  然后牛和犁就下地了。牛和犁在田野上留下一大片一大片凝固的黑色波浪。细细看,土浪里有细细的根须和根须嫩白的截面。一两只蝼蛄在泥浪上匆忙奔走。一两条被犁头切断了身体的蚯蚓镇定地分头退进泥缝……土地就这样袒露了它的秘密,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类似于老芦根的气味。泥土是有生命的,能消化,能自洁,不管把多么脏的东西撒到田里,没多久,那些臭烘烘的脏物就不知去向了,土地还是原来的样子,找不到污染的痕迹。泥土和泥土在一起总是新鲜的,和粮食一样干净。以前皇上出巡,地方上要“清水洒街,黄土填道”,可见黄土和清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了。

  灌田了!一时间,田野里到处是汩汩的、哗哗的流水声。大渠道里的水流到小渠道,小渠道的水流进一方一方的田。江南的水田这时才真正成了水田。整个江南成了一片泽国。

  管水的人扛一柄泥铲,把裤腿卷过膝盖,光着脚板在田埂上巡逻,查查田埂下有没有漏水的鼠洞或者鳝洞,看看田埂进水缺口的泥坝高度是不是适宜。

  麦熟是小熟,稻熟才是大熟。农家忙碌的日子开始了。从做秧板开始,农人就赤脚下田了。没有一个孩子不想赤脚在田埂上走的。和田埂最匹配的就是光脚板。远古的时候,人是不穿鞋的,脚丫子从来是和大地在一起的,跟田埂更像是天生的一对姊妹,有一种天然的亲情。

  赤脚走在田埂上,只要细心体会,你就会发现,每走一步,脚底的感触都是不尽相同的。你感觉到了脚底下泥土的质地——它的韧性,它的温情,它的无限的可塑性和生命力。泥土是大自然的肌肤,赤脚走在田埂上,我们和大地肌肤相亲,就接通了与大自然的原始联系。

  这么走着,这么想着,你就会生出一种到了外婆家般的朴素亲情。

  稻子登场了,田野会再次变得空空荡荡,田埂会再次萋萋无依。到了冬天,田埂上的小草枯黄了,小昆虫不知去向了,只有白色的茅草花无忧无虑地招摇。到了腊月廿四的晚上,孩子们吃过糖团子后就到田野里去“叹茅柴”——火把点燃田埂上的枯草,让一条一条的田埂成为一条一条火龙。老人们远远地站着看。他们说,这样可以烧死藏在草根里过冬的害虫。

  草是烧不死的,春风一吹,它们又会在田埂上欣欣向荣。

  泥土记不清它曾经长过多少茬庄稼了,也记不清养活过多少辈的人了。一切生命从泥土出发,又回归于泥土。生命不过是泥土的现世。金曾豪

责编:金子

  • 路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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